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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夏以昼、黎深)契科夫之枪2(2 / 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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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不知道是不是我喝多了,竟然从他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上看出来了一点奇怪的纠结,“……朋友。”
  我凑过去,仔细地打量他,他皮肤真不错,年近叁十的人一点皱纹都没有,可能这就是面瘫的优势,连笑纹都不怎么明显,漂亮的五官横来看去——像个假人。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还不这么觉得,我们都还小,后来我发现只有我是真的小孩,他应该是出生就四十岁,老成,安静,好胜心强。每次见面都会听说他的了不起事迹,跳级,卓越的成就,天赋异禀,超越常人的evol能力。一个没有童年痕迹的老小孩。
  如果不是叔叔阿姨拿出了他出生时候的照片佐证,我一定会以为他是某个不可告人的研究所实验产物,和我一样。
  这又是另外一个很倒霉的事儿,痛失家人的我接受的第二个打击——在禁酒令之前,黎深代奶奶转交了一份能解释我身份的遗物,里面有一个好消息,一个坏消息,好消息是我搞清楚了我从哪儿来,坏消息是,我不是什么孤儿院或者慈善机构出来的孤儿,而是某个非法研究中心的研究产物,甚至大概率是这场爆炸的引爆点。
  人一辈子要经历很多打击,学业,事业,恋情,从生到死,每个社会看重的人生拐点都会一不留神吃到当下最惨痛的教训,事情发生的当时,只会觉得疼,觉得惨痛异常,这不是什么生理性伤口,有一个医学方面权威解释告诉你,伤口会精确到固定时间区间愈合。大部分人,包括我,可能要等十年,二十年,甚至几十年,才能用层层累积的时间淡去这种痛苦留下的痕迹,解决一个我当下无法回答,不可深思的问题——
  是我害死了我的家人吗?
  “你是怎么做到的,黎深。”他读书的时候跟随研究团队前往北地,和他共事多年的师兄死在了那儿,如今他的朋友夏以昼死了。当年我无法理解他怎么面对师兄的死亡,现在也依旧不能理解他如何面对朋友的去世,“怎么才能让这种感觉消失,不让自己折磨自己。”我当然知道这不能怪我自己,这件事论罪,我充其量只是个从犯,但是人没办法那么精确地将责任划分到别人身上,尤其是连累了身边的人的时候。
  黎深呼吸变得缓慢,沉重,他看着我,目光有种难以言喻的复杂,“感觉从来都没有消失,”他说,“一直都在,只是我接受了,留在那里。”
  “所以最后都会和血肉长在一起。”
  “最后都会变成身体的一部分。”
  “那要多久,一年,两年,还是十年?”
  “我不知道。”
  “你是心外科的医生,天才儿童,你为什么不知道。”我也许真的喝醉了,手搭上他的肩膀时,脑袋有些发沉,垂着盯着他打着完美温莎结的领带发呆。
  黎深沉默了片刻,忽然伸手过来,掌心堪堪从脸侧擦过,帮我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,“疼痛未必都有伤口,我在医学院学到的是病灶诊断,对症下药,以及真正存在的伤口缝合。教科书从来不教怎么让人判断自己的伤出现在心内,还是心外。”
  他的手好凉。
  发热的脑袋下意识歪了过去贴到他的手心上,“如果真的有伤口就好了。”和我胸口的灼伤一样,皮开肉绽,疼起来的时候能让人死去活来,但我知道它会痊愈,“这样酒精的作用会更大一点。”而且淋上去真的会很痛。
  “理论上,心理创伤需要经历五个阶段,否认、愤怒、讨价还价、抑郁、接受。时间也许无法丈量,但总会恢复。”
  我没有再说话,闭上了眼睛,几乎无法思考,吵杂的音乐不停地撞击我的耳膜,晃一晃脑袋,能听见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撞得叮铃桄榔的响。我很清楚我没喝醉,我只是需要自己喝醉,最好一头栽下去,睡个昏天黑地,不要管睁开眼睛后自己在哪儿,哪怕是在流浪体的肚子里。
  “……你该回家了。”我听见他说。
  “我不想回去。”成年人大多享受独居,但对我而言这个享受的概念仅存在于,我知道还有一个地方有人在等我回去的时候。
  现在没有了。
  我突然睁开眼睛,黎深没来得及收起他的表情,我看见他在难过。
  “你也不高兴,黎深。”
  “当然。”
  “这么说其实不好,但是——”我伸手过去,拽住了他的领带,这个结太死板,随便扯歪之后,端庄忽然变得有点下流。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两下——可能是紧张,也可能是不耐烦,我看见他两颊绷紧,目光变得捉摸不透。他小时候的眼睛更亮一点,可能因为还没经历过科研的毒打,他那时候也会笑,有点腼腆,规规矩矩的对着奶奶问好,一开始还会和夏以昼打招呼,熟了之后两个人见面礼是互相点头,然后给对方一肘。我记不太清楚他怎么和我问好,他看着我的次数太多了,然后是点头,微笑,多到我分不清,他到底是在和我打招呼,还是,单纯的看着,“——知道不只是我一个人在难过,我竟然会觉得,有点高兴。”
  音响声忽然加大,耳膜上扑通扑通的锤击声变重了很多,脑袋里的杂音被驱赶了出去,只剩下了单一的回响。
  ——扑通
  ——扑通
  那不像是音乐,也不像是谁在说话。
  像是一阵风吹过,在胸腔中空空回响。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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